金升种的文学杂谈(163) '轮胎痕迹'
在经济、政治等任何领域，必须不断出现新人和新作品，才能期待未来、期许发展。我们深知，随着历史进展，科学比前代更加进步，但艺术却并非如此。西方文学史家认为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是超越后世佳作的最高杰作。但存在异议，文学应当反映历史进展和社会变化，让读者进行思考，更重要的是提示人们应该追求的世界，提出促进其追求的问题意识才为可取。这其中也包括提出新主题和新视角。最近我在一份诗歌专业杂志上读到获得新人奖的诗人的一首诗。
奇异地没有汽车
凌晨一点二十分的高速公路
低垂着头、闭上眼睛
双手合十祈祷般的
路灯光芒
即使不期待任何事物
祈祷是什么样的心呢
曾以为
那样的东西不会真实存在
高速公路静止不动
我在其中尽情驰骋
踩下油门时
膨胀而起的夜空和
转动方向盘时扭曲的
双子星座
即使我不愿意
方向盘也回到了原位
不必刻意
车道对齐的瞬间
轮胎归为轮胎的时刻
为什么在这里我看不见自己呢
照亮后保险杠的前灯
尾随我的喇叭声
被追赶似地驰骋起来
开始运动的雨刮器
雨滴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时涂开
就像这突然倾泻的雨
如同其他汽车超越我的汽车
我被我自己超越
仪表板上转速表快要承受不住
我更用力地踩下油门
但我仍未出现在那里
在接近的地方和将要到达的地方
如果只留下
轮胎痕迹
那样的痕迹该说来自何处呢
在我瞥见的后视镜里
似乎看到了自己
说前方五百米有摄像头
说该减速了
无论是否减速
即使减了速
留下的只有一个
这高速公路的
只是想象吗
如果故意挡在我前面
踩下急刹车
悄无声息地悠闲地
从高速公路上驶出
- 《祈祷其实是空无一物的高速公路》/杨善구
在午夜驾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的抒情人在路灯的'灯光'中联想到'低垂着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祈祷'的形象，虽然前后语境被省略，但他将其与自己的某个问题关联起来提出一个话题。那就是如第三节所突出的那样，既'不期待任何事物'又'祈祷'的'心'是什么样的'心'？
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是陌生的。我们很容易会反问，如果'不期待任何事物'，那究竟为什么'祈祷'呢，但随即我们能够理解，有一种'心'既渴望自己'不期待任何事物'，也不需要任何绝对者的设定就这样'祈祷'而自我囿困。我们不能不被这种祈祷所吸引。是的。为此需要更加殷切的'祈祷'！在这个关键点上，我们还能增加两种理解。其一，如'曾以为/那样的东西不会真实存在'所示，抒情人的这个话题并非在这个午夜时分的首次构想。其二是对抒情人有着足以推动这个午夜驰骋的某种欲望冲突的推断。现在我们似乎有点理解了抒情人的来历和现状，'踩下油门时/膨胀而起的夜空和/转动方向盘时扭曲的/双子星座'这般情景，仿佛我们也坐在那辆车的后座上观看，并允许我们拥有同样的感受。
但随后抒情人的内心再次出现了之前的冲突。首先，第五、六节是其倾诉和描写。'即使我不愿意/方向盘也回到了原位'可以看作是高速公路行驶中的真实描写，同时也是对其再现的转喻。紧接着第六节的两行，'不必刻意/车道对齐的瞬间/轮胎归为轮胎的时刻'也是真实情况而又是其强调，紧随其后的'为什么在这里我看不见自己呢'的叹息更引起我们注意。
这样的变化发生在诗行之前，但随后以倒装呈现的'照亮后保险杠的前灯'和'尾随我的喇叭声'伴随'被追赶似地驰骋'，是降临到抒情人身上的情况。而且'突然''雨'在'倾泻'，'开始运动的雨刮器'前面'挡风玻璃''涂开'了。我们联想到抒情人的内心也在这样摇晃。高速公路的形势也改变了。其他'汽车''超越''汽车'，'我被我自己超越'……'超越''我'的'我'从语境看应该是之前暗示的既'不期待任何事物'的'祈祷'，又'曾以为不会真实存在'的、曾为某种欲望所折磨的'我'。所以抒情人'仪表板上转速表快要承受不住/更用力地踩下油门'也无济于事。
但在那之后的诗行中，虽然无法明确判断是否'超越'了，但读到第十节'在我瞥见的后视镜里/似乎看到了自己'时，我们应该判断为已经'超越'了。毕竟在那个夜晚的驰骋中，那个'超越'的实际与否不如抒情人的感受重要。在这过程中，抒情人认识到了'前方五百米的摄像头'，'说该减速了'，但随后抒情人意外地'无论是否减速/即使减了速/留下的只有一个'而做出了决意。
唯一的对策即那'一个'，如末尾节所示，是'踩下急刹车/悄无声息地悠闲地/从高速公路上驶出'。但这不是行为而是想法。而且成为这个想法实行证据的'轮胎痕迹'今后是否真实存在，我们无法知晓。因此我们应当在这个想法的状态中停止感受。这样的终结对我们来说也比较陌生，但我们的某些人生阶段可能就是这样的连续。
另一方面，我们由此好奇抒情人驰骋中留下的讯息是什么，但难以推断。只能注意到第九节中'那样的痕迹该说来自何处呢'的自问，推断抒情人在自己两个'我'交互交叉的坐标处寻求自答的'言语'，这是一个暗示。对抒情人来说还有更加沉重的课题。第九节的'但我仍未出现在那里/在接近的地方和将要到达的地方'，第十三节中'只是想象吗'、所迷惑的那个'地方'、那个'只留下/轮胎痕迹'的'地方'，其实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这个推敲与其在后篇中暗示或揭示不是更合适吗。莫非是除了现实中不存在的理想空间'乌托邦(Utopia)'吗？莫非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异质空间'异托邦(Heterotopia)'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