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只是四月中旬,但飘起了蒙蒙细雪,我一度犹豫是否要收起冬衣。然而樱花却已绽放得无比绚烂,电视上则播放着初夏气温的画面,年轻人们穿着短袖,姿态靓丽。
下周五月就要开始,儿童节也将到来。人们会为这些无比珍贵的孩子们计划各种活动。好在那天是只能在家里放假的假日。许多孩子会在欢乐和喜悦中度过,但也会有不少孩子必须像平时一样度过这一天。
那是我在D市中心一所小学担任一年级班主任的那一年深秋,我被派遣到另一个教育机构工作。派遣期间既未被当作正式员工对待,工作反而更加辛苦,而薪资则由原属机构发放。因此大约每年我都要去一次派遣机构,带着歉意去拜访。
与孩子们分别一年后,我找到了那所学校。我在寻找各式各样的人打招呼,在行政室和负责薪资的工作人员对坐的时候——"是我们的老师!是我们的老师!"
去年我教过的孩子们隔着窗户往里看,吵嚷着。我快步走出去,像过去一样和他们在一起,逐个握了他们的手,让他们回去。但其中一个孩子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很快又混进了新来的孩子们中间。我再次走出去,承诺明天再见面,握着那些温暖的小手让他们回去,但那孩子却执意不肯。他的脸上和衣袖上全都被眼泪浸湿了。
他是一个小教会中执事的儿子。很贫穷。因为父母贫穷,他也贫穷。骑着自行车配送袜子和手套的父亲在一场交通事故中致残。虽然牧师和他的家人都很善良,对执事一家也很温暖,但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每当遭遇困难时,他们大概都会含泪告诉自己,要忍耐这些艰辛,直到儿子长大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们大概就是这样在悲切中度过岁月的。
我不想辜负这个孩子,他不想在这种关照中感到自卑。所以每当有机会,我就会蹲下让他坐在我的膝盖上。这引起了一些母亲们的嫉妒,她们常常议论此事。但他却浑然未觉,始终快乐地度过,直到我们分别。他是想念那段时光吗?
我用手帕为沉默而哭泣的小脸擦泪,手帕很快就湿透了,我又用纸巾继续擦。孩子因泪水和啜泣而无法回答我的问题。我不知道这么小的身体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眼泪。当我把他带进行政室,像去年一样让他坐在我的膝盖上擦眼泪时,前面的工作人员用尴尬的表情说:"他是在想念爱。"
什么意思?我说他虽然贫穷但父母都在,工作人员又补充说:"出身贫困家庭的孩子,读任何学校都可以,但偏偏在一所有名学校读书,你能想象他经历的委屈和苦难有多大吗?"
那天那个孩子窝在曾经熟悉的怀抱里,就这样啜泣着,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就离开了。之后我便再无他的消息,时光又流逝了。那孩子上了初中。春天的那一年早上,在地铁施工现场燃气爆炸事故的死亡者名单中,我看到了他的名字。
就这样结束了。只留下了记忆。这段记忆是对那个不知为何而活、就这样活着离去的孩子的怨念。是对那个曾经短暂停留在世上的灵魂,在我记忆中留下那样悲切而寒酸的身影这一事实的怨念。
这段记忆也是愤怒。是作为教师未能照顾好一个孩子而感到的愤怒。是对自己作为无能而无力的教育者的愤怒,是对那句虚伪的承诺的愤怒——说什么要成为未来的伟人就要努力学习,而事实并非如此。
教育究竟是什么?我怎样才能向那个孩子解释呢?那短暂的人生是用多么艰苦的每一天填满的呢?那天那个小小身躯里藏着的眼泪为何流得那样汹涌?教育不应该首先在那个时刻,在那个孩子所在的那个地方,让他感到幸福吗?